关于《情感价值》 - 电线上的芬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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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情感价值》

最后更新于2026/4/10

去看这部电影之前,我就知道斯特兰·斯卡斯加德凭它拿了金球奖最佳男配角,也入围了奥斯卡。所以看的过程中,我一直在想,究竟是哪一刻让他赢得了奖项。后来我意识到,即使是他没有台词的部分,他光靠眼神和表情,就能传递出极其丰富的情感,非常有说服力。

如果非要我说这是一个什么故事,我会说,如果你拉到一个更大的、全局的视角去看,它讲的是代际创伤的话题。


最早的源头是 Gustav 的母亲。她在纳粹时期被抓走过,经历了非人的折磨。片中 Agnes 是历史学家,有一场戏她在图书馆查资料,讲到了一些当时的酷刑,我们大概能猜到她祖母经历过什么。但她回来之后,就像电影里说的那样,看起来像没事人一样,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她从不向自己的孩子、亲戚或朋友讲述任何东西。直到某一天,Gustav 七八岁那年,他照常出门上学,母亲一个人走进房间里那个小隔间,关上门,踩上椅子,上吊了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。

后来他被姑妈带大,长成了一个看起来挺不错、但完全没办法谈及情感的人。一旦话题转到那一类东西,他就没办法把对话继续下去。他和妻子的婚姻最后是失败的。Agnes 说,小时候她参演过父亲的电影,扮演一个叫安娜的角色,那是她和他度过的最美好的时光,因为在拍那部戏的过程里,她成了他世界的中心。可是拍完之后,他突然就抽身走远了。她说他总是忽冷忽热的。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开始拒绝让自己的儿子参演祖父的电影,因为她不想让自己的儿子也经历同样的事情。

两个女儿经历了相似的童年,却成为了截然不同的成年人。Agnes 可以建立一个稳定的家庭。Nora 则不行。她郁郁寡欢,有焦虑,有抑郁,有过自杀的念头,在亲密关系里一次次期待没有结果的事情。比如剧院里的男同事,她以为他在婚姻结束之后会和她在一起,但其实并没有。所以她对亲密关系的判断并不清晰。

Nora 有自己的表演天赋,这成了她真正的热爱。耐人寻味的是,小时候父亲找去参演他电影的,反而是 Agnes。她临场会怯场,会焦虑,可一旦真的站上舞台,面对那么多双眼睛,她说自己反而非常享受那种把自己交出去、失去控制的感觉。她似乎只有在表演里才能真正感到自己活着。这一点让我觉得她和父亲非常相似,因为 Gustav 的生活重心也是工作和拍电影。

Agnes 和 Nora 的对照让我想起 Netflix 的《混沌少年时》里同样的命题:即使在一个相似的、有缺陷的家庭环境里,不同性格的孩子也会长成完全不同的样子。姐妹俩有一次聊到这件事,Nora 问 Agnes,为什么我们经历了这些,你却能成功建立家庭。Agnes 说,是因为她还有 Nora,Nora 把她照顾得很好。


我觉得 Gustav 心里也很清楚,Nora 和自己非常相似,他们之间有一种很深的连结,因为他们有着相似的缺憾。他缺失的是他的母亲,而 Nora 缺失的是他自己,而这一切是他亲手造成的。他对此心里不能说没有亏欠感,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去表达。电影里有一个细节,他在家喝了点酒,拿起电话想打给 Nora,但那通电话沉默地拨不出去。这种时刻他经历过很多次。而 Nora 那一边,你会发现她也从来不接电话,她妹妹一遍遍打给她说,你怎么老不接,我很担心。

他不知道怎么表达,但他在剧本里写下过一段话,我看的时候印象特别深。

祈祷不是在对上帝说话,而是接受自己的绝望,是把自己摔到地上。我经历了一次崩溃,第一次开始祈祷。我不知道我在对谁说话,但我大声说,救救我,我受不了了,我一个人做不到,我想找到我的位置。

这段话写给了他的母亲,他的女儿和他自己。也许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,就不会离开。

也许这就是这部电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。一个母亲不知道怎么继续生活,一个父亲不知道怎么维系亲情,一个女儿不知道怎么和自己相处,这是一个关于「存在」的问题。


结尾 Nora 出演的情节是一个长镜头,她在房间里送走那个由她侄子扮演的小男孩,一镜到底。但当那个男孩折返又离开后,在母亲打开那个小隔间的门时,镜头切换了,视角由门外变为门内,想象中母亲的背影,变成了清晰的脸庞。

这个镜头语言,我是这样解读的:

Gustav 不知道门关起来之后,房间那边发生过什么。他只知道一个事实:他的母亲在里面走了。但他其实在脑子里反复重演过那个场景。他去上学之后,母亲一个人在房间里,站在那里做什么,走进阁楼的动作,他在脑子里重演过非常多次。

他后来写剧本,拍这部戏,坚持让 Nora 来演,大概也是因为这个。他需要在自己拍出来的电影里,看见门的另一边。

这个解读是非常私人化的。但在我看来,他通过这一幕,看到了那一天他看不到的事情。

还有一个细节我特别想说。那个小男孩从屋里出来之后,又找借口回去了一趟。在原本的剧本里,他回去拿的是一本书,后来才改成了手机。我猜这其实是 Gustav 自己的故事。他曾经也回去过一次,本来有过一次让母亲回心转意的机会,但他什么也没能做。这件事对一个小孩来说打击是非常大的,因为他会有一种感觉:我是不是没那么重要,以及,我是不是本可以改变这件事情。

他后来找的那位知名女演员尝试演他母亲那个角色,但总是带入不了。她不明白这个角色为什么沉浸在那种忧郁里。她也一直追问 Gustav,你母亲到底发生了什么?但 Gustav 总是不愿提及,总是说,这不是关于我母亲的故事。可是同一个人,又会在另一个场合很戏谑地说,啊,那张凳子就是我母亲上吊时用的凳子。这种漫不经心的玩笑。可一旦别人正经地问起,他又躲开了。因为这件事对他来说,始终有一些他无法明白的地方。比如他可能也想知道,他母亲走进那个隔间之前,有没有像剧本里那句台词一样,在心里大声喊过救救我。他不知道。

而对于 Nora 来说,她拿到剧本的时候,可能不会觉得自己是在演父亲童年里那位母亲的某种角色。她演的就是她自己。因为这个剧本是父亲写给她的。当她读到那些台词时,她对父亲准确地描述了这些与自己心声共鸣的文字惊讶不已。原来父亲说的「我也和你一样敏感」,是真的。这个陌生的父亲,在此刻离自己如此之近。

而就像我前面说的,她总是能在表演中感受到活着的感觉。所以这部戏对她来说是一种整合的契机,因为以往她都是通过扮演别人来感受到生命力,而这一次,她拿到的剧本可以让她扮演自己,从而活着,从而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

电影最后,Gustav 和 Nora 在那个镜头里相互对视。他们在那一刻怀揣的,其实并不是同一种情感。Gustav 写下这个剧本时想传递的东西,和 Nora 走进角色之后感受到的东西,可能不是一回事,甚至差得很远。但是就在这次对视里,他们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

这部电影让我想到《海边的曼彻斯特》,但是它的结局稍微更积极一些。它让我觉得真实和有说服力的地方在于,每个人的性格,每个人的成长过程,每个人应对创伤的方式,每个人沟通的方式,都是不一样的。所以,如果你期待一个故事最终走向双方都能很清澈、很直接地聊到对方、敞开心扉的结局,这其实是一件非常难得也非常罕见的事情。这部电影非常含蓄、非常留有余地地呈现出了那种可能性,但它没有真的去执行,因为执行这件事并不轻松。

它不是那种 Nora 哭着说「我太需要你了」、Gustav 流着泪道歉、讲自己的母亲、讲自己的童年的倾诉桥段。它是一种无意识的迂回,一种沟通模式固化之后的无奈。但你可以通过一些诗意的、神性的、文学的、动人的共鸣,去释怀一些东西,而不是通过谈判、辩论、审判、明确的道歉或者补偿。

这就是为什么「情感价值」这四个字在这部电影里变得这么厚重。它可能是一件你要花上半生才能明白的事情。它不是搬家时 Agnes 拿起一个花瓶问 Nora,你要不要留着这个,它可能有 sentimental value。它不是依附在物品上的东西。它是关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,是关于对方在彼此生活里所占据的位置,是关于一种不再错位的显形。而要明白这件事,可能需要非常久的时间。在这个过程里,可能已经制造了很多无可挽回的遗憾。

所以 Gustav 在最后那个对视里,他明白了什么?他得到了答案,但我们不知道这些答案是什么,我们可以有自己的答案。他到底是终于感受到了母亲的弥留之际,还是在那一刻同时感受到了自己一直无法理解的、关于自己那一部分,就藏在那个时刻,在自己和女儿的情感之间。